神作也是人做出來的，回顧《千年女優》的創作歷程

1998年的春天，今 敏接到了動畫製作公司Madhouse的委託，想讓他和編劇村井貞之做一部動畫。

甲方上來直接給出了對標作品，就是《未麻的部屋》，兩人一聽，誒，這不就是我做的嗎？我對標我自己，這種活兒聽上去太好整了。

但今 敏還是謹慎地向甲方提出疑問，怎麼個對標法，對標女團？還是精神病？還是十八禁？甲方思索良久，在五彩斑斕中找到了那一點黑，稱之爲“錯覺畫”。

這個聽上去不知道是啥但就是覺得很牛逼的詞一下讓今 敏燃起來了。文化廳還斥一千三百萬日元的巨資支持這部動畫。

當然其中超過一半的錢都作爲宣傳費，留給製作的錢，從“巨資”變成了“匚資”，儘管如此，今 敏還是開始了前期工作。

他翻開自己的創意小本本，在否定了很多方案後找到了一個名叫“ghost memory”的創意，只有幾個句子：

曾經被稱作“女影星”的老婆婆本應講述自己的一生，但是她的記憶混亂了，過去演過的各種角色也混了進來，成了波瀾壯闊的故事。

看到這個梗概，真想穿越過去跟他說句“成了”，當然這種想法是很不現實的，畢竟他聽不懂中文。

這幾個句子是怎麼來的呢？其實是今 敏和朋友發郵件時，在密密麻麻的字中發現了“架空的女影星”這句。

郵件本身講了什麼內容，估計他已經忘記了，但這句話讓他覺得很有feel，激發起創作慾望。

作爲導演，肯定要用畫面來構思故事的，今 敏思考這個故事的時候腦子裏的畫面，是戶川純的一個MV。歌名是《遅咲きガール》（晚開的girl）。

MV中純姨一人分飾多角，載歌載舞，今 敏印象中的“架空的女影星”，就是這個樣子的。

目前這個故事還比較概念化，爲了能進一步具象化，今 敏去了創作者快樂屋，也就是俗稱酒館的地方。

他一邊喝着“小麥特飲”，一邊跟幾個年輕人聊天，聊着聊着，又有兩個關鍵詞擊中了他的腦巴，一個是“出現各種時代”，另一個是“追逐着的女孩”，

於是在純姨MV的基礎上又往前邁了一步。壓榨完年輕人後，該去哪裏找靈感呢？今 敏想到了中二國土特產——漫畫。

星野之宣的短篇漫畫《月夢》爲他提供了靈感，這部漫畫以現代的雜誌記者聆聽老夫人講述過去爲框架，看到這個設定，今 敏表示“拿來吧你”。

不過拿過來之後他又不好意思了，所以稍作修改，擴大了聽故事的人的作用，讓他自己也在老婆婆各個時代的故事中登場，並且總是扮演着相同的角色。

於是這兩個人在不同的時代裏保持着同一個人格，有一種輪迴的感覺，但這種輪迴不是輪迴轉世，而是更本質的“因果報應”，是一種在時間流逝中不斷重複的關係。

聽上去感覺可以用一個詞來概括：套娃。不過今 敏說這不是單純的重複，而是像拉威爾的《波萊羅舞曲》那樣重複同一段旋律並漸漸延展。

很快今 敏就整理出了第二版草稿，裏面已經包含了千代子不斷追逐“他”的情節，而這一版的名字也是和那波年輕人一起討論出來的，就叫《千年女優》。

不知道當時那幾個年輕人知不知道自己做一件什麼樣的事情。接下來今 敏又把目光轉向舞臺劇，他很喜歡一個叫開心果小行星的劇團。

這個劇團可不像中國那個“開心”打頭的劇團那麼幸運，已經在2000年解散了，曾經他們演出的題材很豐富，包含各個時代，而且經常一人分飾多角。

這種藝術成分至少三四層樓那麼高的風格，創作動機來自現實生活，簡單點說就是人手不夠。在衆多舞臺劇中，有兩部對今 敏構思《千年女優》產生了很大刺激。

一部叫《重要的休假》。這個劇的特別之處不在故事，而是演繹方式，叫“全員全役”。

意思就是在表演的過程中，根據場景的不同，演員演着演着會換另一個角色來演，而劇中的每一個角色，所有演員都會演一次。

另一部叫《小刀》的舞臺劇則是在故事結構上啓發了今 敏，它是由一段章節不斷反覆構成的。

不止故事層面，在音樂方面，平澤進的一張套娃專輯也讓今 敏着迷，那張專輯的宗旨也是用小的單位不斷重複，構成更大的圖形。

今 敏不相信傳統意義的輪迴，他希望在不斷重複着的生命流轉中，靈魂也隨之成長。這是一種像DNA那樣呈螺旋上升趨勢的動畫作品，簡稱DNA動了。

接下來就該爲具體的情節找靈感了，今 敏接觸了大量影視作品，比如阿瑟·佩恩的《小巨人》，米洛斯·福爾曼的《莫扎特傳》。

這些都是一個老人講述自己一生經歷的故事。還有羅賓威廉姆斯的《蓋普眼中的世界》，以及《阿甘正傳》也給了他靈感。

之後他又找了一些主人公曾經是電影演員的作品，比如山田洋次的《電影天地》，還有市川昆的《映畫女優》。

關於時空扭曲的電影，他想到了喬治·羅伊·希爾的《第五屠場》，還有特瑞·吉列姆的《時光大盜》。說到特瑞·吉列姆，就想到了《終極天降》。

這部電影講的是主角來到一個劇團，這個劇團正在演自己的故事，然後主角親自上場講述。今 敏覺得《千年女優》就是對這部電影的再現。

至於戰國時代的靈感，肯定逃不過黑澤明，《蜘蛛巢城》《影武者》《亂》都是必備片單。

我們可以發現，他的片單全是真人電影，這也許是導致他的片子能跳出動畫圈，被大多數電影迷所喜愛的其中一個原因。

當然除了真人電影，他也從文學中吸取養分，司馬遼太郎的《坂本龍馬》和《燃燒吧！劍》爲他構築幕末時代提供了靈感。

最終今 敏得到一個結論：年輕人要少看漫畫多讀書。我的結論是，年輕人要多去酒館，說不定能逮到一個導演，未來某部大作的名字就是你取的啦。

一邊看作品找靈感，一邊着手寫下自己的想法，今 敏腦中也不斷想象着畫面。在想結尾處“純白的光芒漸漸吞沒了火箭”時，他聽到了平澤進的《lotus》。

聽完今 敏就設定了一個目標，看到影片的結尾，就彷彿聽到了《lotus》，甚至還想過把這段歌詞加入劇本中：

永不停止的呼喚

從遙遠的天空傳下來

當你再度歌唱之時

心中的蓮花盛開

現在我們應該就能理解影片開始時的這個鏡頭是什麼意思，以及爲什麼千代子隱居的地方，庭院裏總是出現蓮花。而立花源也更是明目張膽地把歌名印在了名片上。

最終《千年女優》的配樂，真的找到了平澤進來負責，這算是追星天花板了吧。知道這些後再來聽片尾曲，就覺得似曾相識，它的名字叫《lotus 2》。

這是一個早就想好的結尾，至於劇本前面那部分，今 敏和村井貞之花了超過半年的時間才完成。

因爲每次改寫的時候章節都會變化，看過成片的我們都知道，影片的敘事由真實時間和虛構時間相互交織。

而作品又有一個宗旨是即便時代改變，故事還在繼續，因此每修改一次就會牽一髮而動全身。猛然發現，這個故事就跟千代子一樣，跑得很快，很難被捕捉到。

所幸甲方沒有接入創作，不然最難捕捉的，就是甲方口中的“微調”。此外故事中還有一個連千代子都很難追上的人，也就是鑰匙男，這個人物更難寫。

村井貞之曾建議鑰匙男就是導演，這樣對千代子而言，就是近在身邊但是在銀幕中絕對不會相遇的人。

可是最終因爲沒能和各個時代的故事聯合起來而放棄。至於爲什麼最終把他設定爲一個畫家，連今 敏自己都忘了。

他只記得最大的難關，是千代子千辛萬苦到達月球之後，鑰匙男要以怎樣的形態出現呢，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今 敏只留下了一句話，請看銀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