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父之名，揹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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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那人那狗》劇照

背得動爹，就是兒子長成了——《那山那人那狗》

爲什麼單獨來聊父親，作爲至親之人他與旁系親屬自然不同，但父親這一身份又實在太過複雜，親近和疏遠、少言和深情、嚴肅和揹負等都是中國傳統家庭裏這一獨特角色的濃重標籤。

而我的身邊又實在不乏這些“以父之名的揹負”。

君爲父、父爲長，在中國傳統家長制裏，圍繞這個男人而建的城池通過數千年浩繁卷帙的鋪就似乎已經固若金湯，總是超然一般的存在。

可古往今來，天下就沒有什麼金湯一般的城池。人們總是推崇革新，因爲革新後面總是站着大多數人，即便如今的“金湯”已然被揚揚灑灑成了殘留，它卻依舊有着滋長的地方。

在我看來，我的父輩也曾固守這樣一片土壤。聽老人們說，憑我的記憶想，他們年輕時好像也挺犯渾的，做過的糊塗事、想過的混賬法也不少，摸牌耍酒掏傢伙都沒落過。不過我的總體評價是功大於過，至少他們還是顧家的，畢竟碌碌無爲和年少輕狂無論在誰的時代都必須濃墨重彩。

《那山那人那狗》劇照

很有意思，我當然沒見過爺爺年輕那會兒，但又從父輩平日裏的一些蛛絲馬跡裏捕捉到了他們兩代人如出一轍的金湯的“土腥味兒”。每當三代同席，我便會成爲承上啓下的那一環節。

據說爺爺年輕時也是說一不二的主，老了脾性還算斂去很多，但每遇分歧，兩代人的交鋒又頗爲劍拔弩張，爺輩言辭擲地有聲，父輩神情只亢不卑，但歲月時序的痕跡又每每讓這不老寶刀在披荊斬棘時留得三分和氣。

你可以說這是一種智慧，可又何嘗不是勢比人強。

數年來這樣的爭端不勝枚舉，以至於我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形成了刻板印象。作爲新生代，我往往被視爲問題的提出者，而鬥爭也往往起於微末，比如某項食物在煮食之前是否需要泡水，答案是可泡可不泡。父輩認爲應該泡，因爲他的習慣如此；但這頓本就是我的獨食，我選擇直接煮食。由此，脣槍舌戰最終竟然演變成了一場雞飛狗跳的聒噪鬧劇······

《困在時間裏的父親》劇照

後續家人對子和父都進行了批評教育，爺和母尤其對父嚴厲，那個場面我忘不了，因爲父的那句充滿苦澀的“他還小，以後會懂的”讓我清醒地認識到所謂“厚障壁”到底有多令人無奈。

最後還是我主動先道歉了，畢竟我讀的書多。那一刻我頓生豁達，因爲無形之中一種微妙的角色轉換髮生了，你的面前彷彿出現的是一個小孩。

可能有人無法想象，會覺得可笑至極，可普通人的生活就是這樣。或許對於小事過不至此，可在大的問題上依舊如故，我的一位朋友曾因爲高考志願填報沒有按照父輩意願，竟和他的老爹老死不相往來近三個月。最後還是他主動道歉了，因爲生活費。

《海洋天堂》劇照

這就像一場曠日持久的接力戰，我自是清楚自己的定位，於理往往父輩蠻橫，於情更是爺孫心齊。但我也敏銳地察覺到，爺輩的鋒芒只是被時序的風霜所打磨，或者說他又在家庭關係裏將這份傳承自過去的利刃交接給了父輩，並在朝夕相處中教會下一代面對人和物如何劈砍削斬。

可這把刀過於鋒利，傷人又傷己。

家庭關係的組成就像一片滔滔大江，所有成員沉浮於中。隨潮興潮落而此消彼長，似乎一種莫須有的傳承伴隨着勤勞、誠實、善良等美好的品質由爺，給了父。父選擇了毫無保留地信任，而輪到我時，我遲疑了。（關於女性成員，其實在這場不可阻擋的潮勢中我更願稱她們爲上善如一）

我很不喜歡這種傳承，於內容而言它本身便良莠不齊、譭譽參半；於形式而言它又充滿着恃強凌弱的氣息，總是以地位更迭、老幼交接爲續。

《都挺好》劇照

所以，我選擇拒絕。

但這拒絕的過程並不愉快，因爲面對隔閡、嫌隙、障壁的溝通效果總是雞同鴨講。你很難心平氣和地面對一個開口便否定一切可能的人，他習慣用那套裝在心裏快一輩子的、最好、最精緻的枷鎖去箍牢你。在心裏，這是他們認爲的最好的東西，他們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即便是枷鎖，你們也應該懂得感恩戴德。

可於我而言，即便它再漂亮，也終究是枷鎖。

面對枷鎖，曾經我往往暴跳如雷，兩代人水火不容的交鋒伴隨着聲嘶力竭，結束於一地雞毛。隨着潮落，我漸漸成長，看得更遠，能更包容，地位也在悄然增長，我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種角色轉換，新一輪的父子傳承似乎又開始了。

《都挺好》劇照

但面對這種轉換，人的情緒很難不低落，雖然同一屋檐下的至親之人相處起來的小隔閡不減反增，但病症非此，讓人難過和心疼的是雙方都在小心翼翼地避諱這些小節。似乎新一代的成長和獨立，總要伴隨着兩代人之間聯繫的撕裂和拉扯，這一過程產生的陣痛又何時能夠消減？

這可能便是原生家庭裏潛藏的禍因，人要認識自己原生家庭的影響，纔不致將其中一些負面的元素帶到新家庭去，即便梳理這一過程需要在清醒的狀態中體會漫長的陣痛，但總歸會迎來新的起點。

《那山那人那狗》劇照

人生不可選擇的事情有很多，新生兒和父母總被戲稱天賜，但又何嘗不是人造，那怎麼個造法？或許真需要我們這一代好好落實持證上崗。

以父之名，挾父之名，會是一種揹負，或許當每個兒女能背得動父親時，很多事情也就不重要了。

沉舟側畔千帆過，既是新人征程，卻又難免塵封舊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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