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之刃零》梁其偉：如果你有夢想，很可能不想無休止地開發手遊

2024年，在BW、科隆、ChinaJoy、TGS這些大大小小的展會上，來自靈遊坊的《影之刃零》無疑吸引着世界玩家們的視線，這位“村裏第二個大學生”，雖然還未如《黑神話：悟空》那般正式上“考場”歷練，但也已經展現了問鼎下一部國產3A佳作的潛力。

其製作人梁其偉的人生經歷同樣頗爲精彩，從清華到耶魯，從建築師到遊戲製作人，他更像是一個選擇了遊戲這一媒介作爲表達手段的藝術家。《雨血：死鎮》《雨血：燁城》《影之刃》，每一部作品，都是他邁向《影之刃零》的堅實腳印。

那麼，注重自我表達，有着自己的一套美學準則的梁其偉，對於《黑神話：悟空》開啓中國3A遊戲“元年”的背景下、有關國產遊戲開發的見解爲何？

本次，遊戲茶館編譯日媒4Gamers於TGS2024期間與梁其偉的對談文章，文中，梁其偉與《影之刃零》藝術總監Michael Chang共同表達了對遊戲設計以及中國遊戲的一些思考。

《影之刃零》製作人梁其偉談中國主機遊戲製作——如果有夢想，你可能不想無休止地開發手遊（全文有所刪減）

《影之刃零》以精英刺客Soul爲主角，背景設計來源於《雨血：死鎮》(Rainblood: Town of Death) (2008)。

《雨血：死鎮》發售當年，梁其偉還正在耶魯大學求學，這款無心插柳的作品，最終下載量便達到了驚人的400萬。

2011年，在與製作團隊的通力合作下，《雨血》系列第二作《雨血：燁城》發佈，相比前作，這款作品的音樂、圖形和遊戲系統獲得了全面進化，這之後，梁其偉創立了自己的公司靈遊坊。

2013年，《雨血：蜃樓》發佈，在後續的數年內，梁其偉與靈遊坊開發了廣受好評的《影之刃》系列，爲《影之刃零》的出現奠定了基礎。

採訪內容如下

S=梁其偉

M=Michael Chang

通過“武俠朋克”彌合文化差異

4Gamer：

“融入中國武術動作”的遊戲有很多，《影之刃零》顯得格外生動獨特。你們是如何設計的？

S：

傳統設計中，在出現武術元素的動作遊戲裏，有關武術動作的部分一般相對單調，而且只是流於表面，我們的目標不僅僅是讓武術看起來像，而是想要盡力還原中國武術的精髓。

我希望遊戲的控制、玩家在戰鬥中的思考方式能夠基於真正的功夫攻防戰術哲學。

即適時識破敵人陣型，從最致命的角度發動攻擊，這種真正的中國武術神髓。

比如，防守時，響應對手的動作是中國武術的一個非常有特色的特點。在其他武術中，防禦只是簡單地移動格擋，攻擊者也簡單地重複相同的動作，一來一回，但在我們的遊戲中，玩家和敵人互相切入，雙方都一邊進攻一邊防守。

這是非常香港武術的東西。

梁其偉

4Gamer：

但，這作爲一種文化，西方人應該很難理解。

S：

我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所以爲了削弱文化隔閡，《影之刃零》是“武俠朋克”的。

4Gamer：

從字面上我能理解，但是“武俠朋克”具體指的是什麼？

S：

“武俠朋克”是一種以功夫、武術爲核心訴求，又融入現代潮流，融合全球流行文化的表達方式。

一個容易理解的例子是《黑客帝國》，它是一部以未來爲背景的科幻小說，但電影中的戰鬥動作卻是純粹的中國武術動作。

作爲中國創作者，我們也做了類似的融合過程。

遊戲的故事背景設定在沒有太多文化障礙的框架內，戰鬥中使用的是中國武術。事實上，我們在六月的洛杉磯（SGF）和隨後的科隆（gamescom）上都收到了來自西方玩家的良好反饋。

西方人可能不理解裏面更深的文化表達，但他們對這款遊戲的第一印象是：“很酷，很刺激，是一款新作，提供了與以前見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的戰鬥體驗。”

這種感覺不需要對文化有任何瞭解；它很容易理解，因爲這是一種讓你覺得 “哇，太酷了！”的視覺體驗。

4Gamer：

我明白了。《影之刃零》從一開始就考慮到了全球銷售。

S：

是的。

那麼爲何要費盡心思選擇一個難以理解的文化母題？

4Gamer：

你剛纔說到了，遊戲裏潛在的文化，對於西方人確實很難理解。那麼既然要全球發行，爲什麼還堅持要選擇如此困難的中國武俠文化呢？

S：

以最近的作品爲例，我認爲《黑神話：悟空》在文化方面比我們的遊戲有更高的理解門檻。因爲它的創作來源於一部經典的中國文學作品《西遊記》。

4Gamer：

完全正確。雖然在日本，“悟空”以多種方式被熟知，但我相信在歐美，人們對“悟空”是一無所知的。

S：

是的，所以他們可能也會遇到不理解我們所談論的文化的問題。

但在我看來，遊戲的品質和體驗是一切的基礎。我認爲如果開發者能適當地創造質量和體驗，文化門檻實際上可以是一個優勢。

因爲如果你的遊戲質量本身過硬，那麼對於跨文化玩家來說，他們就會感到新奇。

M：

它會讓玩家想要更深入地挖掘和探索。

S：

嗯，我認爲這是一個經過驗證的結論。尤其是最近，我們能夠從遊戲科學那裏看到如此出色的成果。

遊戲中最重要的是樂趣。如果遊戲很有趣並且提供了很棒的體驗，那麼玩起來就會身臨其境，其中的新文化母題也會激起興趣。

S：

讓我再舉一個例子。

我們中國玩家之所以瞭解西方和日本文化，是因爲我們獲得了非常多高品質的西方和日本遊戲爲契機。

玩家們在這一過程中逐漸習慣了這些文化表達。

起初，中國玩家可能對日本武士不太瞭解，也沒有興趣。因爲有很多優秀的遊戲，它現在被認爲是流行主題。

所以，重申一下，如果遊戲本身有趣的話，母題所感受到的距離感其實可以是一件好事，而不是一堵牆。我認爲這將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優勢，會吸引更多玩家。

4Gamer：

嗯，我明白了。我能理解。

S：

再補充一點吧（笑）。

儘管主題和背景都是新的，但世界文化中的無數故事有着無數的共同點。

即使母題各不相同，但故事中的內核是相同的。友情、愛情、復仇、忠誠——這些人類的基本情感都是一樣的。

所以，文化是外在的“皮膚”，給人一種新鮮的感覺，但核心的情感和打動人心的東西是一樣的，任何人都可以毫無障礙地理解。

所以我並不擔心我們選擇的武俠文化會讓遊戲的商業表現變得困難。

中國遊戲向單機轉向的真正原因

4Gamer：

到目前爲止，中國一直是一個“單機遊戲荒原”，甚至沒有一款屬於自己的主機硬件。

但即使這樣，《黑神話：悟空》，還有你們的《影之刃零》也誕生了，且這兩部作品都有很強的文化元素，像這樣的事情有某種觸發因素嗎？某種東西就像一個觸發器，促使中國開發者開始挑戰主機遊戲市場了嗎？

M：

我不知道這是否是原因，但我們真的很喜歡遊戲機。

Michael Chang

M：

我想，中國的每個玩家在遊玩不屬於我們的遊戲時都會想：“我想製作這樣的遊戲”。

但在過去，由於市場和技術還不成熟，根本不可能製造出來。

4Gamer：

啊，我明白了。現在環境已經就位了。

M：

是的。現在條件已經具備了，從技術上還是從能力上，我們都可以創造它。

我們在某些方面也受到了悟空的啓發，我認爲有很多公司在開發類似的遊戲機，通過互相鼓勵，他們能夠創造出優秀的作品。

4Gamer：

所以並不是什麼事情觸發了現狀的發生，而是中國人已經想做這件事有一段時間了，並且迎來了正確的時間，因爲環境合適。

M：

是的。我們從一開始就想做這樣的作品。現在，在正確的時間，我們能夠生產出這種質量的產品。

S：

Michael剛纔講的是我們的 “初心”。我們製作此遊戲的原因之一是因爲，我們喜歡這樣的遊戲，這是我們的夢想。

所以我想從實際的角度補充一下原因。

即使在《黑神話：悟空》出現之前和之後，當包括PC在內時，中國遊戲市場也在增長......

這實際上是一個有點有趣的話題，因爲當你把主機和PC一起考慮時，中國纔是世界上最大的遊戲機和電腦遊戲市場。當然，中國還是以PC爲主。

S：

實際上五六年前，中國已經是最大的單機遊戲市場了，在《黑神話：悟空》出現之前，來自日本、歐洲和美國40%左右的大製作遊戲銷量來自中國。

而且，這些作品是否有中國元素並不重要，《賽博朋克 2077》《艾爾登法環》《幻獸帕魯》等作品均如此。中國始終佔銷售額的 30% 至 40%。

這是在消費者方面。

S：

現在我們從創作者的角度來看一下。

在技術方面，中國在開發主機或PC單機遊戲方面沒有太多經驗。這是事實。不過，中國過去十年在移動遊戲開發方面已經積累了足夠的經驗。這種移動體驗現在正被運用到 PC 單機遊戲的開發中。

還有中國藝術家、美術分包商、動作捕捉、3D掃描……這些領域實際上早早成爲了各國3A遊戲開發的供應商。過去，我們作爲分包商只做了10年或20年，但工業管道本身已經相當成熟。

基於此，我們就根據自己的主動性和想法開始設計和創作。我們正在使用成熟的因素進行主機遊戲開發。

4Gamer：

我明白了。整個中國的遊戲開發在代工時代穩步磨練着技術和技巧直至今天。精彩。

S：

所以，市場和技術都已經完全成熟了，所以我們就等着臨門一腳。

今天，像《黑神話：悟空》和我們這樣的作品正在問世，更好的作品正在問世，這種情況正在被認識到，據我所知，很多單機項目正在被開啓、轉移。

我認爲一個新時代即將到來。事實上，如果一個開發者有夢想，就不可能想着無休止地開發手機遊戲。

做的是“IP”而不是“遊戲”

4Gamer：

也許靈遊坊正在製作“IP”而不是“將遊戲作爲商業產品”？

S：

是的。我認爲這是最根本的事情。

日本之所以能夠打造出如此多成功的手機遊戲，是因爲日本娛樂產業早先就積累了大量的動漫IP。日本手機遊戲是現有 IP 貨幣化的一種方式。

4Gamer：

哦，我很高興有人有同樣的想法。日本智能手機遊戲具有重用 IP 設備的強大優勢。

S：

當然，在中國有很多利用日本IP和其他IP來製作手遊的案例。我認爲，我們（中國）還沒有走過生產IP的階段，而是進入了消費IP的階段。所以現在我們回來了...

M：

我們將執行“生成知識產權”的初步步驟，我們已經跳過了該步驟。

S：

別人就是這麼告訴我的（笑）。

我們將回去創造我們的IP。它創造人物和故事。

M：

而不是僅僅消耗現有的知識產權。

4Gamer：

現在還有這樣的例子嗎？

S：

實際上，在中國成功形成知識產權的案例很少。因爲我們一般從一開始就把產品打造成手機遊戲。手機遊戲是一種變現手段，也是一種獲取商業利潤的手段。

我們想做的就是退後一步。我們會從大家都在開發手機遊戲的現狀中退一步，做日本在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所做的事情，一個創造和IP積累的時代。

即使在娛樂行業，中國的角色也一直是遵循命令的產業角色，比如實際運營、分包等。因爲這樣的時期我們已經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了，一定會有某個地方發生變化，我們會到達一個轉折點。

4Gamer：

靈遊坊正在帶來這種“改變”。

S：

我希望如此。

我希望伴隨着轉折，新一代的創作者將會出現，總會有人想從頭開始創作IP，有人想創造自己的故事，有人想挖掘中國文化……

中國文化極其豐富，還有很多東西有待發現。我們現在可能正處於這一轉變的轉折點。

M：

過去我們受日本的影響。我喜歡日本漫畫，這就是我來日本的原因。然而，日本這種持續的影響可能只是出於慣性。

正如梁其偉所說，我們之前總扮演外包和支援的角色，如果我必須選擇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它，那就是“慣性”。

只有當通過慣性延續下來的技術成熟時，你纔會恍然大悟。我們實際想做的是啓發和影響，但現實卻恰恰相反。

我們現在在技術和時間上都處於正確的位置，所以我認爲創造知識產權的舉措越來越多，而且我認爲未來還會有更多。

S：

這是之前中國的典型模式。我們的產量和生產能力較高，但創造力較低。結果，不少人最終耗盡了所有的高產能

（笑）。所以，我認爲，不遺餘力地開發一款遊戲或從頭開始創建一個IP非常重要。

考慮到我們過去擁有的高產能，我認爲我們距離生產出真正好的產品僅一步之遙。如果我們能夠利用工業的產能來融入我們的思想和想法，創造出一些原創的東西，這難道不是對工業高產能的最合理、最有效的利用嗎？

不管你怎麼看，堅持原創的東西會更好。

我不想成爲著名的創作者，我只想做我自己。

4Gamer：

所以你冷靜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嗯，在遙遠的過去，中國其實是日本的靈感來源，所以如果你從長遠來看，歷史可能會重演。

謝謝二位。

PS：因篇幅原因，本編譯刪去了有關梁其偉爲何不做手遊、自身信念爲何的論述，強烈推薦閱讀原採訪

原文鏈接：https://www.4gamer.net/games/709/G070971/20241010065/